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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8-07-21 | 西游散记(五)尘封的军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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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五)尘封的军团

1974329,西北大旱。临潼、骊山脚下西杨村南部是一片柿树园,生产队队长杨培彦和8名村民,在柿树园一角的西崖畔上,正在挖一眼直径4米的大井,而此时,已深入地下近4米。此时,没有人意识到,他们手中的镢头离那支后来震惊世界的庞大军团,只有一步之遥了。

当一村民的镢头抡下去又扬起来的瞬间,第一块残破的陶片出土了,紧接着是一块块头颅、一截截残肢断腿相继露出。后来,社员们把残缺不全的“瓦爷”碎片装了满满三架子车,拉到几公里外的县文化馆,馆长当场给了30元人民币以示奖励,农民们看到这么多钱,说道:“想不到这瓦爷都快比人还值钱了。”

如果说文化馆粘贴复原的两尊陶俑是小打小闹的话,那么20世纪最壮观的考古发掘还得感谢江青同志。时值“批林批孔”、“批儒评法”的政治运动之中,秦始皇被江青等人吹捧成是法家人物的代表,是革命派和真老虎等。而此时,秦始皇陵出土一批秦代武士陶俑的消息,无法不让她感觉兴奋。正是她的直接指挥下,临潼县西杨村的这片柿树园,开进了浩浩荡荡的考古发掘队伍。于是,一个尘封的帝国军团开始在世人面前徐徐拉开面纱……

 

那一年,父亲已经离开西安,先赴越南,之后复员回老家当了一名大队会计。他不清楚,他错过了一个尘封的帝国军团。当然,他和战友登过骊山,游过华清池。从山上下来,拜谒始皇陵的父亲,也许没有想到,长眠与此的秦始皇,还有一整支庞大的地下军团,正默默地守在不远处的柿子林里。

三十五年后,我也三十五岁了。去看一看,等了我两千多年的那一坑兵马,算是给错过的父亲还一个愿吧。一池艳波的华清宫不去也罢,不拜强秦,哪里来的大汉与盛唐呢?

进临潼到兵马俑,十多分钟车程,一路上全是兵马俑陶瓷纪念品的仿作工艺店,该已是秦皇陵地域。车过皇陵,无心拜谒了,没有发掘的秦始皇陵,不过是山一般四四方方的大坟。另外,狡兔三窟的秦始皇,为了避免后世对陵墓和真身的亵渎,骊山下四布的陵墓真真假假,到底哪一座才是他真正的超脱之所呢?我怕上了秦始皇的当,跑到大坟下拜了他布下的迷惑阵。

 

博物馆前的秦始皇陵方位沙盘看得让人眼晕,骊山之下一整片冲击平原几乎都是这位千古一帝的地盘,听介绍说整个秦皇陵有三个澳门的地域那么大。好家伙!这个生前修筑万里长城、开拓南越;造骊山墓、修阿房宫、烧兵马俑;横扫六合,统一度量衡、统一流通货币、统一文字、统一法律,开拓中央集权帝制时代的王者,确实可以小看所谓三皇五帝的。单就烧造兵俑一项工程的相对难度,就堪比当今的十年三峡工程。七十万之众的造陵工匠何在?渺小如我者,只能默默慨叹那该是何等的气魄与场面!

立于关中,举目四望,上是苍天下是坟场。轩辕的黄帝陵,神农的炎帝陵,刘启的阳陵,刘彻的茂陵,李世民的昭陵,武则天的乾陵……历代君王占去了风水,压住了龙脉,只留下暮气沉沉的长安。该诅咒还是该感谢这些舒舒服服躺在山水间的先辈呢?

络绎不绝的游客来到秦始皇兵马俑,一天就有四五百万的门票收入。难怪西杨村一村民的春节对联赫然写着:翻身不忘毛泽东,致富感谢秦始皇。那位据说是兵马俑“发现第一人”的杨培彦虽然依旧大字不识一个,却早已不是给美国总统签名画圈圈的土老冒了。书法家给他设计了签名,博物馆给他开了专柜,摇着鹅毛扇的他,满脸得意地等着收费与游客合影,并且在一本兵马俑简介书上签名,明码标价:一本书一百五。听说,他已经成为了博物馆的正式工,几个子女工作安排得也蛮不错。导游在旁边的怂恿一点也无法打动我,对于一个靠前人的陵墓与自己的运气发家致富的文盲,我没有一点兴趣凑上去打招呼。

 

酷日当头,一进俑坑,是迎面吹来的阴冷杀气。那一刻,历史的距离忽然消失,这里埋伏着好一个两千多年前的大军阵!这就是威风八面、所向披靡的秦军吗?这就是扫清六合、杀敌160万之巨的虎狼之师吗?截止目前,一号坑里仅仅挖掘了1000余尊陶俑,战车8辆,陶马32匹,各种青铜器近万件。根据出土兵佣的排列密度估计一号坑共埋葬兵马俑6000余件。不说全部挖掘之后的场面是何其壮观,仅就1/6的规模已经够让人震撼了。

我的眼前似乎出现了幻觉,仿佛充当兵俑的将帅模特们依然还能叫出各自的番号与名字,仿佛烧制陶俑的工匠刚刚收工起灶,仿佛骊山之下的工地上,依然还是棚户万顶、炊烟四合……

进馆前,妻子就交代只照陶俑不合影。我理解其中的禁忌,和千年前的死人合影是一件不吉利的事情。可是,仔细看去,站在俑坑里的雕塑,分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秦人。

如果说第一眼的兵马俑靠气势让人震撼,那么更令人震撼的就是陶俑雕塑的细节了。千人千面,每一尊兵士俑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,或勇猛、或憨厚、或沉思、或紧张、或兴奋,相貌与神态之生动,几乎让人怀疑陶俑中隐藏着一颗不死的魂魄。又或者,你甚至可以在当世找到他们转世轮回的“明星脸”。

展览的一尊跪俑背后,是一幅亮出的鞋底,我惊讶于鞋底上细心点镂出的线结是如此缜密。那位替出征将士素心满怀纳着千层底战靴的女子呢?是否知晓隐藏在情郎脚底的情意,已在黄土下掩埋千年,又要在后世的目光中展览千年呢?

其实,有一些陶俑远不是现在这样灰扑扑的落魄模样,他们铠甲闪亮、襟带鲜艳,千年来,这些鲜艳的历史像一朵朵开在黄土下隐秘的花朵。只是在出土的瞬间,这些颜色如惊鸿一瞥般枯萎了。正如世界上总有一些事物是不可言说的,对于这部分不可言说的事物,我们只能保持沉默。

 

我是楚人,我是“楚虽三户、亡秦必楚”的楚人。但站在满是瓦砾的俑坑中,我却对那个西楚霸王心生厌恶,一代枭雄的项羽,心理过于扭曲和阴暗了。焚烧阿房宫的三月大火不熄,他便匆匆赶到这片俑坑里开始大肆打砸,一个个美妙绝伦的旷世陶俑顿时变得残肢断首。如果不是四面楚歌,他肯定要有计划有组织地展开更庞大的破坏活动,他似乎恨不得将旧有的历史全部砸烂、完全清洗才甘心。千年前,谁能在那场浩劫面前,发出那声痛苦的断喝呢?——住手!

 

在历史学家眼中,这里是帝国的沙场;在商人的眼中,这里简直就是一座金矿。听人说,坑里散落的任意一块陶片,价格都在几十万之间,而一个完整的兵马俑市场估价甚至达到了四个亿。我的天啦,如是穿过兵马俑时沾上一粒远古的尘埃,我这个游客也该是身价陡增了。孩子在我身后激动地说:“回家把我那辆自行车埋起来,千年以后肯定值大钱了!”她哪里知道,与有形的物质相比,时间无价啊。

散落的秦砖,如今敲起来依旧可作金石之声。俑坑中,猫着几个工作人员在小心翼翼地粘贴陶片、清理俑坑,而要完整粘贴复原一尊陶俑需要几个月时间。我们眼前那些威风凛凛的将士,都是他们一点一点粘贴、拼凑、对缝后重生的,这样的繁缛过程,该是对历史多么艰难而充满悬念的续接啊。

走出光线阴暗、气温阴冷的博物馆,出来时,正午的阳光正毒。刚刚经历了千年沙场的黑色眼睛,在刺目的阳光下,忽然一阵失明。(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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